积累

散文 2020-04-06

在近几年所做学术回顾中,我曾说到对当初不得已地选择学术心怀「感激」;说到这种选择正是在作为「命运」的意义上,强制性地安排了我此后的人生;写到了那种「像是『生活在』专业中」的感觉,也写到了「认同」所构成的限制。我以为,学术有可能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:经由学术读解世界,同时经由学术而自我完善。对于我更重要的或许是,学术有可能提供「反思」赖以进行的空间。人文学科因以「人」及其「关系」作为对象,所提供的一种可能,就是研究者经由学术过程不断加深对自己的认识。即如我上面所说到的诸种缺陷,倘若没有一定的反省条件,有可能永远不被察觉。我不便因此而宣称我的研究是所谓「为己之学」。但自我完善之为目的,确实使我并不需要为「耐得寂寞」而用力。我曾说到过「无人喝彩,从不影响我的兴致」。

学术作为生活方式,自有它的意境。在研究中我曾一再地被对象所激动。激动了我的,甚至有理学家那种基于学理的对于「人」的感情。我经由我所选择的题目,感受明清之际士人的人格、思想的魅力;在将那些人物逐一读解,并试图把握其各自的逻辑时,不断丰富着对于「人」的理解。作为艰苦的研究的补偿的,是上述由对象的思想以及文字引起的兴奋与满足。如顾炎武表达的洗炼,如钱谦益、吴伟业、陈维崧式的生动,如王夫之议论的犀利警策。更令人陶醉的,还是那种你逐渐「进入」、「深入」的感觉。在这过程中甚至枯燥的「义理」,也会在你的感觉中生动起来。

尽管因素乏捷才,不能不孜孜屹屹,一点一滴地积累,这份研究工作仍然不总是枯燥乏味的。治学作为艰苦的劳动,从来有其补偿。清代朴学大师梅文鼎自说其治学状态,曰:「鄙性于书之难读者,不敢辄置,必欲求得其说,往往至废寝食。或累日夕不能通,格于他端中辍,然终耿耿不能忘。异日或读他书,忽有所获,则亟存诸副墨。又或于篮舆之上,枕簟之间,篷窗之下,登眺之余,无意中砉然有触,而积疑冰释:盖非可以岁月程也。每翻旧书,辄逢旧境,遇所独解,未尝不欣欣自慰。然精神岁月,消磨几许——又黯然自伤」(《绩学堂文钞》卷1《与史局友人书》)。我想我熟悉类似的紧张与兴奋,紧张中生命的饱满之感,以及那种生命消耗中的犹疑与「自伤」。梅氏又说:「往往积思所通,有数十年之疑。无复书卷可证,亦无友朋可问。而忽触他端,涣然冰释,亦且连类旁通,或乘夜秉烛,亟起书之。或一旦枕上之所得,而累数日书之不尽,引申不已,遂更时日」(同卷《复沈超远书》)。

谁说「学术生涯」没有其特殊的诗意呢!

《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·节选》 – 赵园

学术经由自我完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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