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

散文 2020-07-15

我有一次买牛肉。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妇女,看样子是个知识分子,南方人。

轮到她了,她问卖牛肉的:「牛肉怎么做?」

我很奇怪,问:「你没有做过牛肉?」

「没有,我们家不吃牛羊肉。」

「那您买牛肉是……」

「我的孩子大了,他们会到外地去。我让他们习惯习惯,出去了好适应。」

这位做母亲的用心良苦。我于是尽了一次义务,把她请到一边,讲了一通牛肉的做法,从清炖、红烧、咖喱牛肉,直到广东的蚝油炒牛肉、四川的水煮牛肉、干煸牛肉丝……

有人不吃羊肉。我们到内蒙古去体验生活,有一位女同志不吃羊肉——闻到羊肉味都恶心。这可苦了,她只好顿顿吃开水泡饭,吃咸菜。看见我吃手抓羊贝子(全羊)吃得那样香,直生气!

有人不吃辣椒。我们到重庆去体验生活,有几个女演员去吃汤圆,进门就嚷嚷:「不要辣椒!」卖汤圆的冷冷地说:「汤圆没有放辣椒的!」

许多东西不吃,「下去」很不方便。到一个地方,听不懂那里的话,也很麻烦。

我们到湘鄂赣去体验生活。在长沙,有一个同志的鞋坏了去修鞋,鞋铺里不收,问:「为什么?」

「修鞋的不好过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修鞋的不好过!」

我给他翻译了一下,告诉他修鞋的今天病了,身体不舒服。

上了井冈山,更麻烦了:井冈山人说的是客家话。我们听一位队长介绍情况,他说这里没有人肯当干部,他挺身而出,他老婆反对,说是「辣子毛补,两头秀腐」。

「什么?什么?」

我又得给他翻译:「辣椒没有营养,吃下去两头受苦。」这样一翻译可就什么味道也没有了。

我去看昆曲,「打虎游街」「借茶活捉」……好戏。小丑的苏白尤其传神,我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发出笑声。邻座是一个唱花旦的京剧女演员,听不懂,直着急,老问:「他说什么?说什么?」我又不能逐句翻译,很遗憾。

我有一次到民族饭店去找人,身后有几个少女在叽叽呱呱地说很地道的苏州话。一边的电梯来了,一个少女大声招呼她的同伴:「乖面乖面(这边这边)!」

我回头一看,说苏州话的是几个美国人!

我们那位唱花旦的女演员,在语言能力上比这几个美国少女可差多了。

一个文艺工作者、一个作家、一个演员的口味最好杂一点,从北京的豆汁到广东的龙虱都尝尝(有些吃的我也招架不了,比如贵州的鱼腥草);耳音要好一些,能多听懂几种方言,四川话、苏州话、扬州话(有些话我也一句不懂,比如温州话)。否则,是个损失。

口味单调一点、耳音差一点,也还不要紧,最要紧的是对生活的兴趣要广一点。

《口味·耳音·兴趣》,汪曾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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